引言
    在《美国大学出版社的历史、定位和宗旨》一文中（见《大学出版》2005年第1期），笔者曾经提到美国大学出版社的定位和宗旨，其中最为主要是这样两点，即：首先美国大学出版社定位为学术出版机构，出版学术、思想或者有创新价值的作品，面向少量的专业人士；其次，它们被美国政府定位在非赢利机构（not-for-profit）的位置上。
    这样的宗旨和定位，不免立马让人产生这样的疑惑：不管怎样，美国大学出版社本质上是个出版机构，是个实体，也是要进行经营活动的，而经营是需要钱的。但它们既然又是非赢利机构，这个矛盾如何处理呢？本文便是试图通过笔者对美国大学出版社的整体了解和认识对美国大学出版社的经营管理情况进行一些介绍。
    任何一个实体或者机构的经营活动，其实际运作的前提之一是它与主办方或者投资方的关系。谈美国大学出版社的经营管理便首先要谈到它们与各自所在大学的关系。
    全美国一百多家出版社， 绝大部分都是其所在大学的一个正式设置的部门（a formal department of the university）。然而， 大学出版社所处地位应该跟一个学院或者系不同，很多美国大学出版社是设在大学的图书馆下的，有些甚至由图书馆馆长（the librarian）兼任社长。比如，纽约大学出版社的社长的顶头上司不是通常认为的大学主管出版社的某位校长，而是纽约大学图书馆的馆长。这样一种位置也便说明了为何美国的大学出版社跟美国的图书馆协会有着那么密切的关系。
    在弄清了美国大学出版社在自己母体中的位置并且明确了其学术出版的宗旨后再来谈论它们的经营管理便有了清晰的方向。
    　　　　学术出版，大学出版社无怨无悔的职责
    通常人们看到学术出版（scholarly publishing）这个词组引发的联想便是市场小、阳春白雪、读者群窄、吃力不讨好、亏损等等。而事实上，从很多出版社的经验来看，学术出版并非无利可图。但毕竟要通过学术出版来赚钱很不容易。而在对不少美国大学出版社的采访和调查过程中，笔者也惊异于自己的发现：学术出版所造成的亏损在美国大学出版社中是司空见惯的事情！
    这里我们仍然要引用一下约翰·霍普金斯大学的创办者丹尼尔·科伊特·基尔曼（Daniel Coit Gilman）的那句名言：“于大学而言，推进知识发展并且将知识不仅在那些可以每天聆听讲座的人中间传播——而且在更大更宽范围的人们中间传播，这是它最高尚的职责之一。”美国大学出版社今天的生存便是基于这样的一个高尚的职责。
    很遗憾笔者在截稿前未能拿到美国大学出版社协会有关2004年度全美大学出版社的经营统计数据，但从纽约大学出版社社长斯蒂夫·马伊科斯基先生（Steve Maikowski）那里获得了这样的信息：1.美国大学出版社大多数都是亏损经营，亏损面在90％左右；赢利的出版社也大多在某个年份赢利；2.美国的大学对自家办的出版社都有亏损补贴政策，以确保出版社能够正常开展经营活动，保证学术出版的顺利开展。从这两点来看，至少在学术出版的前提下，美国的大学出版社还是能够生存下去的，它们并没有受到商业出版太大的冲击。另外，根据美国大学出版社协会的统计，美国大学出版社平均可以将出版学术著作的87％的成本费用通过销售收回。在学术著作的销售中，有很重要的一部分来自许可复制的版权使用费。这样，出版高质量、有价值的学术著作便成了美国大学出版社追求的目标。
    试想，要是某家大学出版社有着厚实的学术出版积累，并且在某个领域的学术著作的出版处于领先地位，或者其所出版的某本学术著作的某位作者是某年诺贝尔奖某奖项的得主，从大学的角度来看无疑是抵得过它们的亏损的。
    这大概也能够从一个方面充分说明美国的大学出版社对自身职责的追求、对于学术出版的热衷并且因此而能依然活跃在美国这个出版大国的出版领域中。
    　　　　非赢利机构：亏损经营如何生存
    对于美国大学出版社的非赢利机构这一属性，根据出版社同时又是一个经营实体的特质，人们总是怀有很多的疑惑。就此疑惑，笔者与纽约大学出版社社长斯蒂夫·马伊科斯基先生有过一番交流。以下是他对笔者的回复：（美国的）大多数大学出版社每年都是亏损经营。这些亏损都由他们所在的大学承担。不过，亏损额的大小必须要有控制，并且一定要保持在学校和出版社共同达成协议的限度内。如果某家大学出版社持续亏损的额度超过了大学的期望值，那么社长大人的饭碗便岌岌可危了。
    据笔者了解，美国大学出版社从大学获得的资金补贴或者资助金的幅度大小差别很大，因校而异。一般的大学出版社如果经营亏损的话，每年可以从学校获得上年度纯销售收入10％的补贴。有些规模小的大学出版社甚至能得到上年度纯销售总额50％的资金补贴。
    也就是说，我们可以这样总结美国大学出版社的亏损经营：只要在每年的经营活动中亏损额不超过纯销售收入的10％的话，他们的社长大人们尽可以高枕无忧地继续其下一年度出版计划和销售计划等的制定等，自己的位子应该仍然是很稳的。
    话又说回来，要是某家出版社的亏损状况大大超出校方和出版社达成的协议，大学也会无可奈何，没有其他选择，只能继续承担。不过，美国大学校方可能会采取这样的措施：大学出版社的自主经营权可能会被学校收回，某些财务管理权会由学校直接掌控。这样一来，出版社实际上已经不能独立开展出版经营活动了。
    所以，有补贴并非大家可以尽情亏损的理由。毕竟能赚点钱是件皆大欢喜的事情。那么，那些很少量的能够赢利的大学出版社是如何处理它们的利润，是不是也像中国的大学出版社那样要上交学校呢？
    美国大学出版社的赢利情况分两大类。一类是在某个年份有赢利，流年大吉，而非年年赢利。还有一种情况就是连续若干年赢利，但也并不等同于年年赢利。不管在什么样的情况下，这些出版社通常要将那部分利润放到一个或者设在学校或者设在出版社的储备基金里，等到下一年或者以后某个时候日子不好过了再拿出来用。当然，也有少数大学出版社确实要把一定百分比的利润上交给学校，但这个百分比是不确定的，有则交之，无则免谈。
    这样的生存环境和条件下，美国大学出版社能够在出版领域创出相当的业绩（请参阅《美国大学出版社的历史、定位和宗旨》一文中的相关数据），并成为美国出版业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组织架构：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美国大学出版社整体来讲都属于小型出版机构，人数都不多。根据美国大学出版社协会统计的数据，美国大学出版社的雇员人数平均只有28人，没有那种上百人甚至数百人的巨无霸型大学出版社。我们认为，这与美国大学出版社自身多无赢利经营也有关系。尽管如此，它们仍然有着完善的经营管理组织结构，凡涉及出版的各个环节无不具备，可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笔者在此把纽约大学出版社的组织结构图列出，让大家有个直观的印象。
    附图
    图1　美国纽约大学出版社组织结构图
    可以看到，该社全部工作人员仅为21人，其中全职人员目前只有19人，非常精干简练。但该有的部门或者负责人员一个不少。社长总负责，编印发全部有专人负责，从流程环节上讲都具备。但笔者也注意到，他们没有财务部门。这或许是因为该社属于大学图书馆领导，其财务问题均划到图书馆一块处理了。同时也没有美术设计人员，关于这点本文下一部分内容将会谈到。这是一个非常典型的美国大学出版社的组织结构图，其他出版社的机构人员设置大同小异。
    美国大学出版社这样的架构，无论从日常管理还是编印发等各类业务的开展，都有其明显的优点：1.管理层次分明，关系清楚，协调方便；2.岗位职责明确，分工合作，有利工作效率的提高；3.机构简洁，没有冗员，可以灵活地根据业务的扩展而适度扩充人力；4.更加适应学术出版的管理特点和要求，同时能满足出版业市场活动的需要。
    　　　　编印发各具特色，高效有序
    在具体的出版业务活动中，美国大学出版社大多数有着一支精练的业务人员队伍。上文提到，纽约大学出版社内没有美术设计人员，甚至除了组稿编辑和执行编辑外都没有专职的文字编辑。这同时也是美国大学出版社的经营管理中一个共有的特点：大量使用特约编辑或自由职业编辑（freelance editor）等来完成书稿的文字编辑加工工作以及其他可以利用社会力量来承担的工作（比如美术设计等）。美国大学出版社的图书出版流程大体如下：
    附图
    图2 美国大学出版社常规图书出版流程
    这个流程跟其他系统的大多数出版社大致相似，其中预算控制贯穿全过程。比如纽约大学出版社，他们有年度预算计划，然后每个月、每个季度都对预算进行审核调整，针对出版社每块业务，每个季度都要对收入和支出进行预计和测算。除了预算控制，我们在此对其他方面也作些说明。
    选题策划：由策划编辑或称组稿编辑提出选题设想和出版计划，该计划应该包括：内容、大体印数、大致定价、涉及销售的折扣、选题的定位、建议稿酬支付形式（版税以及预付金）、市场上同类图书的信息、市场预测以及读者群等。
    选题计划的确认：策划编辑将选题方案提交给编辑委员会（editorial committee）讨论。该委员会会根据年度经费预算、出书方向以及选题本身的价值来决策该选题是否纳入出版计划。一旦选题获得通过，那么策划或者组稿编辑就会按着提交的方案进行组稿等一应工作。
    组稿与编辑加工：由于主要以学术著作出版为主，因此组稿编辑的组稿对象主要是美国大学里（并不一定局限在出版社所在的大学）某学科的专家教授。学术内容和价值成为组稿的首要考虑的要求。当作者递交了书稿后，编辑委员会或者相关编辑人员会对原来的选题方案或者出版计划再度进行讨论核对，根据市场情况或者书稿的情况作必要和适当的调整。通常，这个新的计划会设定一个9个月的图书出版周期，涉及与某书稿有关的编辑加工和出版制作计划以及经费预算等。没有大问题的话，书稿便会交由特约编辑等进行文字审读加工，然后转到出版部门。
    有关作者稿酬：策划编辑在提交选题策划报告时，要对选题出版后第一次印刷销售所得作出预测，并根据预测提出以何种形式支付稿酬（比如版税（royalty）以及预付金（advance）的建议。通常，预付金不得超过预期收益的50％。 预付金的支付一般是这样处理的：与作者签约时支付50％，剩余50％在作者交稿时支付或者在图书出版时支付；或者在作者交稿时一次性支付。至于以后版税的支付，则要根据图书的销售情况按实计付了。
    排版印制：美国大学出版社所出版图书的编辑加工、排版、校对和设计工作大部分或者全部都由特约编辑和其他特约人员完成。而且，许多出版社所出版图书的正文的版式体例等几乎如出一辙，原因是一般出版社都利用计算机排版系统设定一个标准的模版，在导入书稿电子文本后生成的版式每本书都差不多。因为是学术著作，所以封面设计以及采用的制作工艺也相对简单。
    销售：美国大学出版社所出版图书的销售对象主要是图书馆，特别是大学图书馆，同时也通过其他渠道销售。但因为内容的局限，图书一般都难以进入大众消费市场。但另外一个销售方式非常特别，那就是版权从属权的销售和转让，这就是前文提到的复制许可使用，其所得占整个销售收入中比较大的比重。前提当然是图书的学术质量和成果的先进性。在市场营销方式上，美国大学出版社也会做许多的广告、参加书展或者订货会、邮购直销、新书发布等，也会通过网络等途径向读者发布出版信息。大凡参加过一些国际书展的业界人士都会注意到，美国大学出版社的展台大多没有个性化设计装饰，十分简单。据笔者了解，美国大学出版社每年度营销费用预算为不超过销售实洋的10％，像纽约大学出版社一般这方面的花费为8％。
    在整个出版活动过程中，美国大学出版社的计划性、预算执行、项目负责制度、各部门人员的协调等都非常规范。整个出版活动体现出了比较完善的系统性。虽然每年的出书总量不多，整体效率比较高。
    　　　　结束语
    美国大学出版社在亏损或者无赢利中接受所在大学的支持，秉承服务和致力学术出版的宗旨和传统，全心全意地服务教学科研和学术的繁荣，并在低下的经济地位上严谨地孜孜以求出版事业的进步。他们有序规范条理的出版经营管理体制和锲而不舍的学术出版精神帮助他们在大学出版领域走着专业化的道路，为美国高校乃至整个社会的学术进步和发展作出了巨大的贡献。笔者认为，这，或许应该是美国大学出版的精神所在。